樱桃红了三十年,才等来墙那边的他
五月风起,小院的樱桃树又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,像一串串玛瑙在枝头晃动。我摘下最饱满的一颗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瞬间把我拉回十七岁——那时他十八,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,中间只隔一堵矮墙。我家院角的樱桃树枝丫探过墙头,把果子送进他家院子。每到成熟季节,他就站在墙头摘那些探过去的樱桃,塞进嘴里冲我咧嘴笑:“你家的樱桃真甜。”我假装生气:“那是偷的!”他眨眨眼:“谁让它长到我这边来了?这叫缘分。”那句轻飘飘的“缘分”,却在我心里扎了根。
那个夏天,我们常在墙根下聊天。他考上了南方的大学,我还在读高三。他说:“等你毕业,也考到南方来,那里的凤凰花开得可漂亮了。”我低头捏着衣角:“要是考不上呢?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樱桃核塞进我手心:“那就把它们种下,等长成大树,我就回来。”后来他真走了。火车鸣笛时,我攥着那把樱桃核站在月台上哭得像个孩子。他没回头,但我看见车窗上他的手一直在挥。
我终究没考上南方的大学,被调剂到北方一座冬天漫长而寒冷的城市。我常想起那条巷子,想起那个站在墙头偷吃樱桃的少年。我把樱桃核埋进宿舍窗台的花盆,一盆盆发了芽又枯萎,反复四年。期间他写过信,夹着一张红得像火的凤凰花照片,说“等你来”。我没回信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他,我们之间的距离早已不只隔着一堵墙,那堵矮墙还在,我却翻不过去了。
四年后我回小镇教书,他留在南方,娶了一位说话软糯的姑娘,据说笑起来像凤凰花一样好看。我听着这些,心里酸酸涩涩的,原来剥开一段青春,里面藏着的比青梅还涩。那年春天我请假回老宅,樱桃树还在,枝干粗了许多,撑开一片浓荫。院墙翻新过,探过墙头的枝条被新主人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墙那边再没有伸过来一双手,再没人衔着樱桃对我咧嘴笑。我在树下站了很久,花瓣落在肩头。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——一位穿着朴素的男人站在墙头,手里捏着一颗樱桃,眼眶微红:“你家的樱桃,还是那么甜。”
原来他离婚了,回到小镇,买下了隔壁老宅。他说这辈子忘不了墙这边的樱桃树。后来我们又隔墙住了很多年,只是这一次,我在墙这边熬粥,他在墙那边摆两把椅子喊我过去喝茶。樱桃再红时,他终于说:“那年火车开的时候,我后悔没给你一个拥抱。”我笑了,眼泪掉进茶碗:“那现在呢?”他越过墙头轻轻牵过我的手,手上还沾着樱桃汁液:“现在,我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我忽然想起他当年塞给我的那句话——等它们长成大树,我就回来。如今墙下的樱桃核早已长成参天大树,而他果然回来了。爱情这东西,有时隔着一堵墙,有时隔着万水千山,但只要心里的种子还在,春天一来,它总会发芽,总会开花,总会在某个樱桃红了的季节,等你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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